万历十八年如期而至,帝国的核心地区躁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氛围。朝野都知道新一轮的变法即将到来,坊间也流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。
正月十七开始,从欧罗巴传回来的各种史料被发表在报纸上,证明了汉献帝时期,西罗马帝国气候急剧恶化,阿尔卑斯山以北农业萎缩,大饥荒导致人口大量死亡。日耳曼等游牧民族因生存空间被挤压,大规模向南迁徙并导致了西罗马帝国在内外交困中走向崩溃。
从欧罗巴传回来的信息还说明,此时的欧洲也经历着缓慢的降温和干旱——与大明的周期完全同步。
东西方史料与现状的结合论证,证明了“大寒期”规律非中国所独有,直接从根源上斩断了“天人感应”学说。但与之同时,也在帝国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,因为这相当于准确预告:接下来的很多年,东西方都要接受灾荒的真正考验。
由南北两京大学牵头,对史料、天文和地理进行联合研究的科研小组成立,京师格物院也抽调精干院士加入,试图找出大寒期的规律以及原因。
皇帝以农桑水利、仓储备荒为念,诏令政事堂与诸省巡抚详核雨雪物候、踏勘边地粮产,预筹备荒之策,圣谕称“气候之变非虚言,治乱之关键在实政”。
政事堂接旨后,请旨拟以万历十八年为起点,投资六百万元,以三年为期,先北后南之顺序,在全国大肆修建储粮仓廒,以收平准粮价并备荒之效。同时,拟拨付给地方备荒专款,专用于储粮的收购和置换。皇帝接奏即准。
大变法以后,因工商业的大发展,通货膨胀了不少。以京仓为例,此时建设一个万石京仓所费约四百元,即便多用水泥、钢铁铸件,所费不过五百——投资六百万,就是打算在帝国县治以上地方,都以京仓为标准建设仓廒,并对现有的仓储系统进行全面修缮升级。
朱翊钧穿越前看过《天下粮仓》,对“双层仓壁”印象颇深,虽然过去近二十年,仍记忆犹新。
虽然穿越过来后狠抓吏治,但即便后世中国,在信息化手段彻底普及到基层储备库前,倒卖、挪用、以陈替新乃至火龙烧仓等情况也屡见不鲜。
现阶段只能加大巡查力度,用一些硕鼠人头以警后来。
锦衣卫侦缉四出,配合巡仓御史对全国仓储情况进行大巡查——为了避免各地在检查前从粮商手中借粮蒙蔽御史,此次大巡查采用“微服直访”方式。
此种方式,御史并无完全决定选择巡查地点的权力,而是微服在锦衣卫保护下抵达某省,锦衣卫将该省仓廒地点写在纸条上,御史用抓阄形式确定检查对象,随后御史检查所有纸条,看是否有遗漏——双方互相牵制。
因为朱翊钧在即位之初就在锦衣卫内部设立了内情司,因此锦衣卫也不敢与巡仓御史联合造假,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历朝巡抚、巡查吃拿卡要、敷衍塞责的陋习,也确实抓出了一大批硕鼠。
贪污造成粮仓空虚且影响救灾的,基本上都判了死刑。若没有影响救灾,能倒赃全额补足仓廒的,就剥夺出身文字,三代人不得为官;若不能全额补足的,全家就要去吕宋、满剌加或唐努乌梁海等地为繁荣帝国边疆事业做贡献来赎罪。
随着帝国的版图越来越大,被流放的人也呈指数级增长。无论是偷盗、诈骗、奸淫甚或是土匪,地方上现在基本上都喜欢判流放而不是有期徒刑——边疆大吏常写信给自己的官场朋友们,让他们往边地送人。
比起吃不上饭但身家清白的流民,被流放的犯人在边地要好管理的多。他们没有资格挑剔住处,对分配到手的贫瘠荒地也没有怨言,体力也要好很多。而且他们至少比流民有钱,基本不怎么需要边地官府帮扶。
至于说帝国的坏种都去了边疆,这类歧视就涉及到哲学问题——这类人到底是天生坏种,还是如李贽所述,一颗童心被人群环境污染变坏了呢?边疆官府基本能给出答案:再善良的人,到了那呼天叫地都不灵的蛮荒之地,不可避免的都要变坏一些,否则不太好生存。因此,本来就做人底线这一块就不太在意的家伙,反倒能活下去并繁衍后代呢。
万历十八年正月里,两京和诸省报纸又开始大规模宣扬边地资源情况。例如吕宋发现了多处金矿,某省某地某人本来穷的要饭,心一横去吕宋淘金发了大财;缅甸除了有金矿,兼有宝石矿,同样有某省某地某人过去探矿,发现矿藏后卖给宗室矿业发了大财;唐努乌梁海那边也有金矿,虽然冷了些,但国朝将士在那里可以随便打猎,有某人过去淘金,后来收皮子发了两份大财等等不一而足,反正帝国臣民们都知道了,想要发横财往边疆去就有机会。
......
三月东北信风结束时候,去年还满目疮痍的满剌加基本恢复了正常。在新落成的总督府内,特恩锦衣卫副千户、总督府赞画许崇枢正埋首于案牍之间。
直到日头西斜,他才从柚木大案后面直起身,将最后一份文卷放在一摞子卷宗之上,长吁了一口气。
“他娘的!总是这么多表格、汇总!老是做这些,卵用?”他骂骂咧咧的起身,在公房内走动,舒展着筋骨。
一直站在公房门口的陈阿生见状,忙冲着门外一摆手,就有两个面容微黑的少女进来,拿着水盆、面巾等物,伺候许崇枢洗手。等他坐在一个软棕长椅上之后,就一个给他按摩颈肩,另一个在前面给他捶腿。
许崇枢舒服的叹了口气:“晟阳啊,过了年之后,唐山来人怎么这么多?是不是遭大灾了?”他半眯着眼睛嘴里咕哝着,表面上是跟被改名陈晟阳的陈阿生说话,又好像在自言自语。
不出所料,陈阿生就像没听到一般,如木头般站在那里。
许崇枢眼睛睁大了些:“阿生,我问你话呢。”
陈阿生脸上这才有些表情,接话道:“公子爷,上个月,督爷派人给您送来十来斤报纸,嘱咐你看完,您没看?”
许崇枢冲着桌案努努嘴,笑道:“你觉得我有工夫看?”
陈阿生笑了笑:“我都看了,确实遭了灾,还是大旱灾呢。前儿个,督爷派人又送来十多斤,道是往后大半年,就没得看了。”
许崇枢在力度恰到好处的按摩下,有些昏昏欲睡:“你帮我看一遍,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大事儿,跟我说说。”陈阿生答应了一声。
过了一阵子,许崇枢呼噜声响起,两个侍女也停了手。陈阿生挥手让她们出去,自己走过去用力推醒许崇枢。
许崇枢刚睡着就被叫醒,满面怒色看着陈阿生。陈阿生道:“您该去给督爷请安了。你还说,今晚要出去喝酒。”
许崇枢:“晟阳,你不必这么较真儿,让我先睡半个点儿也可以。”
“这个不可以。你不去请安,可能还要挨顿揍。”
许崇枢嘴里嘟嘟囔囔,但还是从长椅上爬了起来,去后堂给许孚远请安。
陈阿生则到总督府前院找了几个常跟着许崇枢的亲随,提了几个鱼油纸糊的灯笼。自己牵着马和这些人一起等着。一炷香工夫,就看见许崇枢请安完了出来,忙迎上去搀着他上马,众人围绕着出了总督府大门。
满剌加的夜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。陈阿生抬头看了看天,星子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,远处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。
一年前刚到满剌加时,大明海军刚打下这里不久,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焦黑的木头和碎砖,除了码头前面的一段石板路周边,其他的近乎破坏殆尽。
如今总督府门前已经修出来一条用石条铺成的主街,百来丈之外,道路两旁就立起了两层高的骑楼,底层是商铺,二层住人,骑楼连廊下挂着各色灯笼,把整条街照得透亮。
此时天刚擦黑,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,卖香料的小摊前围了几个番商,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;一家新开的酒馆里飘出烤鱼的香气,几个海商模样的人坐在里面,一大堆水手则袒胸露乳,在酒馆外面就着烤鱼喝酒。路边甬道铺的是本地烧制的青砖,虽然不如福州城内衙门前的道路平整,但与去年相比,满剌加已不似军寨,倒有了几分唐山边城的模样。
如今满剌加,够牌面招待总督公子的酒楼只有一个,就是大商人许豫开办的“海南春”,装潢和陈设都华丽,厨子也都是从唐山找来的,主要客户就是总督府众官和华商,特别有钱的胡商也招待。
请客的、陪客的早在酒楼下站着迎接,许公子大驾一到,立即迎了上来。陈阿生在马前挡着,待许崇枢从容下马进入人群,才后撤几步,将马交给伙计,嘱咐他栓好、喂好。自己快步走上酒楼二楼,快速检查了一遍之后,立即下楼——恰在此时,许崇枢与这些人寒暄完了。
请客的早在楼下为许公子的亲随们开了一桌,对陈阿生说了句陈兄弟随便点,就陪着许崇枢上楼。陈阿生带着几个亲随坐定,那些人照例挑最贵的点,陈阿生也照例不说话。
等饭菜上齐,陈阿生不饮酒,几口扒拉完后道了声“你们慢吃”,走到楼梯角落站着。那些亲随们已经见怪不怪,也都佩服他的这份坚忍,自顾自大呼小叫,大吃大喝。
过了两个小时,楼上一阵喧哗,许崇枢在一众人等的陪同下,沿着楼梯下来了。陈阿生往上迎了几步,将手肘伸过去,许崇枢自然而然的扶着他,几步下到一楼。
又是一阵寒暄,有亲随牵了马在门口等着。陈阿生等许崇枢走到马前,将之扶上马,接过缰绳站着。立即就有请客的亲随走到他身边,一边道辛苦,一边将红纸包的银元一封递在他手里。
陈阿生接过来一摸,便知是十个一封的龙元,值五两银子,抵得上他舅舅黄易升一个季度的薪俸。
众人又奉承了许崇枢几分钟,一直等他在马上拱手,道了“再会”,陈阿生就立即迈步向前。那吃得肚儿圆的骏马驮着许崇枢,嗒嗒嗒地在石板路上走起来。
回程即将路过那个卖烤鱼的酒馆,许崇枢突然道:“等一下,来个人把马牵回去,我想在这酒馆里再喝一杯。阿生,你带了三眼铳没有?”
陈阿生默然了一会儿,方道:“可以,我带了两把。”
? ?老摩在此祝愿读者们国庆节快乐!祝愿伟大祖国繁荣昌盛!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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